本文转自：新民晚报
周慧
前两天我开车载朋友，遇到暴雨，我脱口而出：“太好了，得亏我的车不漏雨！”朋友笑了，说我的语气似乎感觉自己很幸运，车居然不漏雨。我说是啊，它如今不漏雨，就是对我最大的恩慈。
但我并没有什么底气，车今天不漏，不代表明天不漏。几年前侧门开始不密封，只要下半天雨，驾驶位的安全带拉出来一定是湿的，而我的车有天窗，说真的，按照我车的各种状况，顶上漏雨几乎是一件必然的事，只是不知它何时开始漏。
有些朋友一年年看我还在开这辆车，总问我什么时候换，我都说不换。朋友同期的车全都换了，有些都换到第三辆了。我的车，买的时候就是二手，在我这里十二年，原生家庭几年，现在它二十岁，老了。只要它对我不离不弃，我就不离不弃。这么深情吗？不，主要原因是没钱。
但确实有感情。有些关系，羁绊越深越难放手，人与人是，人与物也是。十二年前三万五买回来的二手车，近几年总是有些毛病，去年不想修了，机构估价两千。很扎心也很愤怒，这车能挡风能挡雨，能跑能停，天窗能看月亮，座位放低可以休息，怎么着都不止值两千。问了几个机构都说只有两千，“卖不出去，只能当废铁处理，你再考虑考虑？”不出了，这些年风里雨里的，不舍得当废铁卖。
八年前夏夜，暴雨，雨刮器失灵，不刮了，车窗像水帘洞，完全看不清路。两车道的路，没有路肩，停车的话会引致大塞车而且不知接下来怎么处理，便大胆开，如何开？开双闪，驾驶窗打开，把头伸出去，用眼看着路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。慢慢开，前方路笔直时就把头放进来透几秒气，再伸出去。像游泳般开车，还有一段山路，上山下山，开到镇上的维修点，全身湿透了。
这不算什么，最险的是七年前，也是夏天夜里，我从健身房出来，知道马上有热带风暴，看天很安静就去买菜，磨蹭了半小时。上高速后瞬间狂风暴雨，我慢慢开，突然有一根巨大的树枝朝我飞来，耳旁一声巨响，车身一歪，那时真是一秒万年，我瞬间想到今天这命极有可能完蛋，甚至飞速回顾了半生。玻璃没破，好，车飘到快车道了，我回到中间道，雨大什么都看不清，就以路灯作为参照物，不偏不倚，我告诉自己要沉着，冷静，要活着开到前方的隧道里。大约五六分钟后进隧道，里面停满了车，都在等暴雨过去。我停好，准备下车看看，脚一下地就发软，完全没有劲支起身体，我只能扶着车查看，引擎盖被砸了脸盆大一个坑，回车里跟邻居发信息时手指一直在抖，人生里唯一一次腿被吓软。
这些年它每年都要坏出些新的花样。有一次油箱漏油，我自己不知道，夜里接到交警的电话，说有市民报警我的车漏油，让我赶紧找修理厂。那次其实没有去年的漏油危险，去年有半年车里都有汽油味，后来浓到开车时只能四窗全开，要不然就会觉得窒息，去修车厂是因为发现加一箱油只能跑一大半公里数了。一去修车厂就被骂了，当即把车扣下，说是就漏在我座位下面，我是命大才没被烧。
还有等灯时发现挡挂不上这种事，有一次不得不叫拖车，拖车很高，说真的，坐在上面还挺威风的；还有车窗打不开这种事，有两个月要跟人讲话，是要把门打开说的，后来觉得长久这样还是不方便，便去修了；还有钥匙断在方向盘里这种事，且断得很深，找了三拨人都没弄出来，最后只能拆开方向盘，我在一旁等了八个小时，钥匙出来了但屏幕坏了，音响也不能用了，如果要用导航，我会把家里的蓝牙小音响带上用。前几天，后面两个门从里面打不开了，要从外面开，就是说，以后坐我车的人，都会获得坐专车的服务，我会把车停好，专门下车给人开门。
我怎么舍得换车呢，这车多好，小而窄，副驾坐个正常的男人，坐下时腿只要没有刻意并拢，我挂挡时，手的动作大一些就会碰到腿。真要无意碰到，我就会说不好意思。而有一次碰到了，我不吱声，目视前方嘴角含笑，对方也不吱声。嗯，他的腿也没有收。我怎么舍得换车呢，这车多好，小而窄，拥抱的话能抱很紧，抱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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